卿侬
张生名良,字子方，世居钱塘，性讷，常捧书闾巷，口中有词，而以额坏人户枢者甚众．时人唤之痴儿是也．
一日,生孤处室中,而旷然持书,然衷情讷闷,,反复以进,忽窗外有女尖声,欲起,则风骤至而门咿呀,生大骇不能住息,环视臂顾,则灯昏壁墨,云翻雨覆,而一女趋入,情状甚急,趋生旁,生孰视之,则丽都无双,西子之匹也.
"妾受道人所追,君若怜之,衣我可解,结草衔环,必相报也!"
其来也,风也翻云也覆,其至也,魂也癫魄也狂,生为之倾倒,然其未齿,生亦知其非人也,既齿.即衣之,而道人不获也
不时,风停雨静,复掌纸笔,假意诗书,而心不在焉,时时而睨之,女亦不避,相视之,则秋水脉脉,芳波依依,生爱之不能自禁,以至于痴,
"妾名卿侬，本小和山狐类,念君掸瓢之恩,今完修得丹,故不远至此,不意中为妖人锁踪,幸蒙再荫,祸乃不及."
生度之,虽素不忍人,断无蓄养之事,欲白,忽忆素年于书院后山踏玩,一狐受猎创,仆,哀号痛甚,生不忍,收之,日给不辍,旬月而放,久竟不忆.
"卿其得无屏峰后山之小物耶",
言未罢,女已泪人,脉脉秋水,奔泄如洪,生亦不自禁,忆夕容景,相与枕泣.
是后,生每至读,女必侧之,虽雨雪不阻,生亦感之.先是,拘礼法,而颇远之,久,两情生悦,共相狎昵.生意欲引于父母,度其终为鬼物,恐不见容,遂罢,而女亦不以意.
半年后，忽一日,生不女见,止一笺,墨泪斑斑，曰:
妾虽狐魅,亦颇知仙鬼不同道,人物不一缘,然感君至恩,本应效守百年,携相老死,不意天帝责伐,谓我迷惑良人,使不婚媒,遂令我远遁,他日相见,恐无再期,恩情种种，自今相绝，止留短纸,冀勿复念.
卿侬
生阅罢,长啸一声,茫然双神,踉跄三步,不时,颓然榻上,睁目如痴傻,二日,面容枯槁,三日,人无朱色,四日,气息全无,四肢冰然,而汤散无效矣.一时,乡里倾沸,父母痛号,宗亲惨面,木梓进门,僧道聚集,后事行矣.
卿侬于空中,追忆前乎种种，泪雨倏然，乃自歌：
迷离其双目兮恍惚其心神，风飞其华裳兮云卷其敛琚，
维天不庇妾兮君其何罪．君其何罪兮妾其何之
歌毕，鸦声＂呜呼＂雀鸣＂痛哉＂，似和歌然，卿泪涌不禁，竟见生魂默然尾行之，乍喜且骇，曰：
"痴哉张郎，胡为而至此，乃不欲命耶?!"
生不言，目痴依旧，似当年户枢之态也
女亦无言,痴情向生,生更无言,四目灼灼，乃有倾尔．女拭泪回目,似哭而笑,复望生,生不知何意,女复哭笑,曰
"妾心此生，意唯君乎＂
遂曳魂止棺,生死数日,腐,虽魂附不能复生,女意此,引与之交,暗送金丹于阴,两气融会，情意拳拳，人兮鬼兮，仙兮妖兮，二情迷离，二体纠弃，天地为之动容，日月为之惨淡，而生惶惶竟有息，月余，如初矣，而女竟不知所之．
期年，生寤病，腹鼓如斗，旬月，呕金丹一枚，一女破出，乡闾骇然，唯生知之，亦终不取，名女曰 ＂忆卿＂
方史氏曰：呜呼，吾闻狐丹者，五百年一就，世谓张生为痴，则不知卿侬更痴于张生矣，始于报恩之念，终于夫妇之情，其非情深忘死者孰能一痴至此乎？
[ 本帖最后由 烧了卖 于 2008-5-17 02:21 编辑 ]
